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球场顶上的大灯把草皮照得跟白天似的,空气里有股子新鲜割过的青草味儿,混着点儿泥巴的土腥气。
裁判哨子一吹,那声儿尖得能扎破耳膜。红队7号动了,球像粘在他脚上似的。两个蓝队球员堵过来,他脚腕子一拐,球从两人腿中间钻了过去,人跟着一抹,过去了。观众席“轰”地炸开一片。
老陈蹲在塑料凳上,手里攥着个旧保温杯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旁边的小年轻捶着铁栏杆喊:“过!过他呀!”唾沫星子飞出来,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。
场边广告牌后头,蹲着个穿褪色运动服的人影。毛巾搭在脖子上,眼睛跟着球走,眨都不眨。脚上一双旧球鞋,鞋头开胶了,拿黑胶带缠了几道。喉结上下一滚,咽了口唾沫。
突然,蓝队一个大脚解围,球又高又飘地飞过来。红队7号抬头看着球,往后退,退,背脊绷成一张弓。球落下来那一瞬间,他用脚背轻轻一点——球听话地停在草皮上,连个旋儿都没打。
角落里那个蹲着的人,肩膀突然松了一下。嘴角往上扯了扯,很短,短得没人看见。
记分牌还是0比0。上半场快结束了,红队围着蓝队球门狂轰滥炸。球撞在门柱上,“咣”一声闷响,整个看台跟着叹气。
蹲着的人站起来了,腿有点麻,晃了一下。走到栏杆边上,手抓住冰凉的铁管。栏杆被无数双手磨得滑溜溜的,在夜里泛着光。
下半场开场才五分钟,红队后卫漏人了。蓝队前锋单刀赴会,抬脚就射。红队门将像只大鸟一样扑出去,手指尖蹭到球,球变了线,擦着门柱飞出底线。
保温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地上。老陈没去捡,就那么盯着场上。
穿运动服的人走回暗处,从破帆布包里掏出个本子,借着场边漏过去的光,拿铅笔头飞快记着什么。铅笔秃了,写在纸上沙沙响。
时间一分一秒爬。红队压着蓝队打,可球就是不进。踢门柱,踢横梁,要不就被对方门将扑出来。看台上有人开始拍大腿,有人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。
第八十九分钟,红队获得角球。
7号站在角旗边上,拿衣角擦了擦脸上的汗。举手,伸出两根手指。
禁区里人挤人,胳膊肘顶着胳膊肘,球衣都扯变形了。裁判哨响,7号助跑,起脚——球划了道弧线,又急又转地飞向门前。
一片混战里,不知道谁蹭了一下,球变了方向,朝着小禁区外落去。
那个谁都没注意的角落,一道红影子冲出来。没停球,直接抡起右腿,凌空抽射!
球像炮弹一样轰进球门上角,网子被兜起来老高。
整个球场静了一秒,然后炸了。
进球的不是7号,是刚换上来的小年轻,背号22。他愣在那儿,好像自己都不信,直到队友扑上来把他压在最底下。
穿运动服的人合上本子,塞回包里。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记分牌跳成1比0。蓝队开球,裁判就吹了终场哨。
人群开始往外涌,吵吵嚷嚷的。赢了球的在唱歌,输了的骂骂咧咧。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进场,捡拾垃圾。
老陈终于捡起保温杯,拧开喝了口,茶叶早就泡烂了。旁边的小年轻嗓子哑了,还在跟人比划最后那个球:“看见没?世界波!绝对世界波!”
灯一盏盏灭下去。
空荡荡的场地上,只剩下角旗在晚风里轻轻扑打旗杆。那个破帆布包搁在长凳上,人不见了。长凳下头,有截用得很短的铅笔头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更衣室的灯还亮着。淋浴间水声哗哗响,夹杂着笑骂声。22号坐在自己的格子前,盯着那双进球时穿的鞋看。鞋钉上还带着新鲜的草屑和泥。
窗外,夜色浓得化不开。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亮着星星点点的光,像另一个赛场。
风从看台上空吹过,带走了最后一点汗水和呐喊的气息。门卫老头打着手电筒做最后巡查,光束划过一排排空座椅,在某个位置停了停——那儿的塑料凳还保持着被蹲过的形状。
球场之外,城市依然醒着。但在这片长方形的草皮上,有些东西暂时沉入了睡眠。直到下一个夜晚来临,灯光再次亮起,泥土再次被鞋钉翻开,皮球再次击中球网。
那时,毛巾还会搭在同一条脖子上,铅笔还会在同一个本子上沙沙作响。而那个至关重要的进球,会在另一个人脚下诞生——以另一种方式,却带着同样的弧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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