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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窑记
敦煌飞天舞,听说过没?那家伙,千年壁画上的人儿,裙带飘得跟云似的。可谁能想到,这玩意儿有一天能给塞窑里烧去?
老张头蹲窑口边上,手里捏着团泥巴,捏了又捏,搓了又搓。窑火正旺,一千三百六十度,看过去,空气都是抖的。
“真烧啊?”旁边有人问。
老张头不吭声。眼睛盯着手里那团泥,已经捏出个大概身形——腰细得一把能掐住,胳膊抬起来,指尖往上挑,像是要够啥东西。就差那身衣裳,那些飘带。
飘带最难。泥巴这玩意儿,湿的时候软,一烧就脆。要想烧出来还跟飘着似的,得在窑里算计火候,算气流,算收缩。算差一丁点儿,出来就是断胳膊断腿的残次品。
窑口热浪扑脸,汗珠子刚冒出来就没了影儿。老张头站起身,把手里那泥人儿小心翼翼捧起来,走到窑门前。门一开,火光照得人脸通红,眼都睁不开。他手稳得很,把泥人搁进去,摆在正当中。
门关上。接下来就是等。
等的时候,人都围着窑不肯走。有人说,这飞天舞是给神仙看的,咱们凡人烧这玩意儿干啥?有人又说,烧出来也是摆着看,又不能真飞。
老张头坐远处石头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烟圈往上飘,散了,又飘。他心里明镜似的——不是要烧个摆设,是要把那股“飞”的劲儿烧出来。壁画上的飞天,为啥一千年了还觉得她们在动?不就是那线条里有股气么?
窑火得烧三天三夜。
第一天,泥巴里的水汽全蒸出来。第二天,泥胎开始变瓷,颜色从灰扑扑变成浅黄。第三天,釉色开始透亮,那才是关键——釉在高温里流动,像水又不是水。飘带能不能飘起来,就看这釉怎么流。
老张头几乎没合眼。夜里窑火映得天边发红,他盯着那红看,好像能看见里头的人形在火里转了个身,袖子甩开了。
第三天傍晚,该熄火了。窑门不能马上开,得等温度慢慢降。降到能伸手了,老张头第一个上去。
门拉开,热气还是冲人。窑里暗乎乎的,看不清。有人打手电照进去——光柱里,飞天就站在正中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那飞天通体如玉,却又透出点暖黄,像是被夕阳照着的云。身姿还是送进去时的样子,可又不太一样——那飘带!原本只是泥搓的条儿,现在烧出来了,竟真像在飘。釉色从上往下流,流到末端薄得透明,好像还在动。胳膊抬起的角度,指尖的弯度,甚至连头发丝的纹理,都活生生的。
最绝的是表情。泥人哪来的表情?可这个有——眼睛似闭非闭,嘴角似笑非笑。不是菩萨那种慈悲笑,是自由自在、在天上飞着的时候,风吹过脸的那种舒服。
老张头伸手,极轻极轻地把飞天捧出来。还烫手,他用厚布垫着。捧到亮处,转着圈看。飘带一共七条,最长那条从肩头绕到脚边,居然一寸没断,薄得能透光,可就是没断。
“成了。”他就说了俩字。
后来这飞天摆在窑厂堂屋里,谁来都看。有懂行的说,这温度控得神了,釉料配得绝了。不懂行的也说不出啥,就觉着好看,看着舒服,好像看久了,自己也轻了二两。
老张头还是蹲窑口边上捏泥巴。有人问,下回烧啥?他咧嘴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烧个反弹琵琶的。那动作更难,身子得拧着,手指头得勾着。”
窑火又点起来了,一千三百六十度,照得人脸发亮。泥巴在手里转着,转着,渐渐有了人形。远处天边,云被风吹散,又聚拢,慢悠悠地,往天边飘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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