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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巴在手里转,转出个囫囵形状。土是后山挖的,掺了溪水,沉甸甸地凉。
转轮吱呀呀地响,像老人咳嗽。手指头贴上去,不敢使大劲——劲儿大了,它就塌了腰;劲儿小了,它就散了架。这玩意儿认生,得顺着它的脾气来。
掌心里渐渐有了温度。凉泥巴慢慢服帖了,软和了,跟着指头的劲儿走。指肚能摸到极细的沙粒,一粒一粒的,在湿润的土里藏着。往上走,往上走,虎口轻轻收着,收出一个颈来。松了不行,紧了也不行,全凭着手腕里那点分寸。
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趴在门槛上,看爷爷做瓦罐。那双青筋暴起的手,也是这么转啊转的,转出一个个能装米、能盛水的家什。阳光从屋檐斜进来,照得他手上的泥点子闪闪发亮。
呼吸得轻。重了,那泥就不稳了。气从鼻子里进,从嘴里出,悠悠的,慢慢的,跟转轮的节奏合在一处。这泥也是有呼吸的,能觉出来——它在胀,在缩,在每一个细微的颤动里活着。
转着转着,心思就淡了。什么也不用想,只看着这土从混沌到清明,从无形到有形。指头知道的,比脑子里知道的多。哪处该厚,哪处该薄,哪处该有个圆润的弧——手自己就去了。
釉在墙角的小缸里,青灰色的,稠稠的。待会儿要浸进去,一提,一转,让它在太阳底下慢慢干。干了就有光了,那种温温润润的光,不刺眼,看着心里就踏实。
窗外的蝉忽然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轮子还在转,嗡嗡的,像在哼什么老调子。手里的东西渐渐成了形——是个罐子,说不上多好看,但周正,能稳稳地立着。
离了轮,捧在手心里看。还湿着,沉甸甸的,有土地的重量。明天烧好了,或许拿来装新摘的桂花,或许就摆在窗台上,接雨水。
洗了手,水是浑的。泥浆顺着沟槽流走,流进土里,又回到了土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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