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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热得像打翻的灶膛,灰扑扑的热气从地缝里往外冒。街口那棵老槐树,叶子蔫蔫地耷拉着,树下倒还聚着几个摇蒲扇的。穿汗衫的老头把收音机搁在石凳上,咿咿呀呀地唱着些听不真切的戏文。
巷子深处飘来煤球炉子的味道,混着谁家正在煎鱼的油腥气。二楼阳台的铁丝上,湿衣裳滴着水,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,很快又被热气舔干。有个孩子赤脚跑过,塑料凉鞋在手里甩着,啪嗒啪嗒的声音撞在两侧的砖墙上。
走到巷子尽头,左拐,有家开了多年的杂货铺。玻璃柜台被太阳晒得发烫,里头摆着些落了灰的针线、纽扣、铅笔头。老板坐在竹椅里打盹,头一点一点地,下巴上的汗珠将落未落。电风扇嗡嗡转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墙角蹲着只黄猫,毛色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亮。它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,偶尔抬起眼睛瞟一眼巷子。那双眼睛里映着整个夏天的懒散——没有人急着去哪里,没有人急着说什么。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,像融化了的麦芽糖,扯着长长的丝。
远处传来卖冰棍的吆喝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自行车铃叮叮响过,碾过路面时带起细细的尘土,在光柱里打着旋儿。有妇人推开窗,泼出一盆水,哗的一声,惊起几只躲在阴凉处的麻雀。
日头渐渐西斜,影子开始拉长。巷子里的人声多了起来,炒菜的声音、呼唤孩子的声音、搬动桌椅的声音。炊烟升起,混着各家各户晚饭的气味,在巷子上空慢慢盘旋。
路灯亮起的时候,热气还没有散尽。但到底有了些微风,吹得树叶沙沙地响。有人搬出竹床,摆在门口,摇着扇子等夜深。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显出来,忽明忽暗的,像谁在天上撒了把碎玻璃。
这样的日子,这样普通的夏日,平常得让人记不住细节。可是许多年后,在某个完全不同的季节里,突然闻到类似的气味——也许是阳光晒过的棉布,也许是雨前闷热的空气——整个巷子便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带着它所有的声响、气味和温度,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原来最平常的,往往最难忘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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