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车拐过最后一道弯,眼前猛地豁开了。
雾是忽然从山坳里漫上来的,像谁打翻了豆浆锅,白花花、稠糊糊地淌了一山谷。远处那些高楼,平时张牙舞爪的,这会儿全成了淡墨描的影儿,在云里头一沉一浮的。
路边的野草都湿漉漉压着脑袋,栏杆上凝着水珠子,手一碰,凉津津的。有早起的大爷蹲在观景台边边上,塑料桶里插着根长烟杆,也不抽,就那么眯着眼看。云从他脚底下慢吞吞爬过去,把他那双旧胶鞋都舔得雾蒙蒙的。
最高的那座楼,尖顶子已经戳到云上头去了。太阳还在很底下,光是从云缝里漏出来的,一绺一绺,金丝银线似的,在楼玻璃上淌来淌去。看着看着,就觉得那楼在动——其实是云在走,走得又稳当又懒散,像个刚睡醒的人,拖着宽袖子在城里散步。
江面完全看不见了。只偶尔云薄些时,能瞅见一道灰灰的印子,那是长江在翻身。船是早没影了,倒有汽笛声从云深处闷闷地传过来,听着像隔了三床厚棉被在喊人。
忽然有鸟从头顶掠过,黑翅膀劈开雾气,留下两道很快合拢的痕。蹲着的大爷这时候动了动,从桶里抽出烟杆,在鞋底磕了磕——其实也没灰,就是个习惯。他站起来,塑料桶吱呀一声。云正漫过他的膝盖,他又成了个没脚的人,就那么站在云端上。
风来了。先是觉得脸上凉,接着看见整片云海开始翻身,左边拱起个包,右边陷下个坑,慢悠悠的,像个巨大的活物在打哈欠。那些楼影在波涛里时隐时现,一会儿被吞下去,一会儿又吐出来,湿淋淋地闪着光。
这时候才注意到,云不是纯白的。靠近太阳的地方泛着藕荷色,边缘镶着极淡的金,背阴处又透着青灰。颜色都在流动,互相掺和着,调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色调——像谁把画盘洗了,那水就这么泼满了天地。
观景台上人渐渐多了。有个穿红衣裳的姑娘跑到栏杆边,张开手臂喊了声什么,声音立刻被雾吸走了,只留下个口型。她自己也笑了,回头找同行的伙伴,两个人在云里头比划着拍照,那抹红色在灰白背景上跳着,格外扎眼。
云开始散了。不是一下子散开,是先从山脚退,露出湿漉漉的树梢,接着半山腰的公路现出来了,像条灰带子缠在腰上。楼群一层层往下浮现,玻璃窗上还挂着水汽,朦朦胧胧的,像是还没睡醒。
等到最后一片薄雾从江面升起,晃晃悠悠地化在空气里,整个城就彻底晾在那儿了——屋顶是湿的,街道是湿的,连远处的广告牌都水淋淋地反着光。只有那几条跨江大桥,钢筋铁骨的,已经晒干了,在朝阳底下亮得晃眼。
蹲过的大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,栏杆边就剩个塑料桶印子,也是湿的。有只麻雀跳过来,啄了啄那印子,又飞走了。
下山路上,回头再看一眼——城是清晰了,云却还在天边堆着,厚墩墩的,等着下一个早晨。车里收音机吱吱呀呀响起来,播着早间的天气预报:“今日多云转晴……”
确实是个晴天。只是那些被云舔过的地方,怕是到中午也干不透。
|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