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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山顶上雪蹲那儿多少年了,白得晃眼。冷不丁太阳晒狠了,雪就软了腰,化成水珠子,一滴一滴往下渗。
这水跟别的路数不一样。它不急,慢悠悠往下走,碰到石头缝就钻,遇见泥地就浸。一路走一路捎东西——捎点高原的寒气,捎点冻土的土腥味,捎点没人闻过的野花味儿。山肚子里的暗河把它接住了,咕噜咕噜往深处引,像是老熟人碰头,连个招呼都不用打。
暗河里头黑,水可不在乎。它记着方向呢,左拐右拐全是老路。走着走着觉得挤了——前面是石头门,窄得只透得过一丝风。水就从缝里挤,挤成薄薄一片,挤成细细一线,挤得浑身骨头都软了,硬是挤了过去。
这一挤,就挤进了长江。我的天,一下子豁亮了,宽得没边没沿。可这水还不急着混进去,先贴着边儿走,像是头回进城的乡下人,得先瞅瞅场面。江里的大浪头过来搂它,它扭身躲开,那股子高原带来的清凉劲儿,死活不肯撒手。
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走,走着走着,岸边的石头换了脸色——陡了,黑了,一股子火锅底料的味道飘过来。哦,涪陵到了。
江边蹲着的老船工眯起眼,掬一捧水,咂咂嘴:“今儿这水,凉得透。”他不晓这凉是打两千多公里外捎来的。码头上洗菜的婆娘嚷嚷:“水清了”她不知道,这清是穿过整座山肚子才保住的。
那滴水总算肯散开了,慢慢慢慢化进大江里。可它带的那点东西化不掉——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凉,那种不见天日的透,就这么钻进涪陵的晨雾里,混进朝天门的汽笛里,最后跟着大江一起,晃晃悠悠朝东海去了。
山还蹲在那儿,江还流个没完。谁也不知道,有场哑巴对话,从年头说到年尾,从白头顶说到青石滩,说了一万年,还没说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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