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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林子,天闷得跟蒸笼似的,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黏糊糊的。林子深,绿得发黑,遮天蔽日的树叶子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,只有几缕光,勉强从缝里挤下来,照在泥地上,亮一块,暗一块。
前面就是那道线,看不见,摸不着,可谁都清楚,脚底下就是国门了。几个穿着藏青制服的人,正猫着腰,在齐腰深的草丛里扒拉着什么,动作轻得很,生怕惊了林子里的活物儿。带头的是个老边防,脸上沟沟坎坎的,汗渍把衣服后背浸出一大片深色。他朝后头摆摆手,示意停下,自己往前探了半步,眯缝着眼,往更密的林子里瞅。
林子里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个儿的心跳,还有那没完没了的蝉叫,吱儿吱儿的,叫得人心头躁。可就在这静里头,藏着数不清的眼睛:树梢上扑棱翅膀的,草窠里悉悉索索窜过去的,还有那些压根儿瞧不见的,都在暗处盯着呢。
“有动静。”老边防压低了嗓子,跟气声儿差不多。旁边一个年轻点的,立刻绷紧了身子,手里的设备亮起了小小的绿灯。他们守在这儿,防的不是千军万马,是那些想偷偷摸过线的影子,是那些不该属于这片林子的东西。蛇头狡猾,专挑这最险最密的地方钻。守在这里的人,就得比林子更静,比影子更熟悉黑暗。
雨说下就下,豆大的雨点砸在阔树叶上,噼里啪啦,跟炒豆子似的。雾气一下子从地底、从林间漫上来,白茫茫一片,几米外就啥也看不清了。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衣裳眨眼就湿透了,贴在身上,又凉又重。可没人动弹,没人去找地方躲。雨幕成了最好的掩护,也成了最需要警惕的帘子。那双双眼睛,在雨里瞪得更大了,眨都不敢多眨一下。
有时候,一连多少天,都只有风的声音,雨的声音,和野兽远远的嚎叫。寂寞,像藤蔓一样从脚底爬上来,缠得人心里发慌。想家,想外头热闹的光景。可脚跟就像扎了根,钉在这条看不见的线上。为啥?老边防偶尔也抬头,看看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树叶,看看脚下这片墨绿的土地。不为啥具体的,就觉这道线后头,有万家灯火,有袅袅炊烟,有平平安安过日子的人们。他们在这头守着,那头的人,心里就踏实。
雨渐渐小了,变成了毛毛丝,林子里泛起一股子土腥气和新叶的清香。雾气散了些,那道隐形的线,在湿漉漉的空气里,仿佛清晰了一点。
一天,又一天。太阳出来,月亮下去。雨林还是那片雨林,幽深,沉默,生机勃勃。那些藏青色的身影,也仿佛成了林子里长出来的另一类树木,另一种石头。不动,不语,却把根,深深地扎进了脚下的泥土里。
最美的风景是什么?是这片绿得化不开的原始林子吗?是雨后初晴,云开雾散那一刹那的天光吗?或许都是。但更真切的,是那身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的衣裳,是那双泥里来雨里去的靴子,是那张被亚热带的日头和风雨刻满了痕迹的脸,是那道永远望向林子深处、望向那条无形界线的目光。
守护,就在这里。它是雨林国门每一天,最平常,也最不变的风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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