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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秋,天还闷着。朋友拉我去看个展览,说是有条河的故事。进得门,凉气扑过来,墙上一排老照片,灰扑扑的,水光却亮。
这河有名,两个名字。往西叫吴淞江,水是清的,摇着菱角跟芦花;往东进了上海滩,便成了苏州河,水稠得能研墨,载着汽笛跟煤烟。
头一件瞧见的,是块青石头界碑。明朝刻的字,风吹雨打,糊得跟梦里影子似的。碑上记着,哪儿归嘉定,哪儿归上海。当年摆渡的艄公,定是日日瞅着这石头,南岸北岸地摇,一辈子就在这水面上打了个转。
玻璃柜里躺着几枚铜钱,绿锈爬满了。说是宋朝的船打这儿过,沉在烂泥里,前些年挖河才见天日。旁边搁着半片青花碗底,画着缠枝莲,细得很。想是哪个船娘盛饭的家什,失手跌了,一跌就是几百年。
翻过一页地契,宣纸脆得不敢喘气。咸丰某年的文书,蝇头小楷写得密:某处田产,“东至河浜,西至柳堤”。画红圈的地方,水早就改了道,柳树也早没了影子。只有这纸还硬挺挺地躺着,替那片消失的岸作证。
最唏嘘是张黑白照。民国年间的码头,苦力扛着麻袋,脊梁弯成弓。一个女人蹲在跳板上淘米,袖子挽得老高。她背后,外白渡桥的铁架子冷冰冰地戳在天上。河面上飘着菜叶子,也飘着工厂吐出来的油花子。
走到尽头,整面墙是现在的地图。蓝线曲曲弯弯,从太湖一路画到黄浦江。突然就懂了——这哪里是河,分明是条长长的命。上游还做着稻米的梦,下游已经喝够了机器的响声。千年的官司打不完,水只管流它的。
出门时,日头偏西了。马路对面真有条河,不宽,水悄悄地走。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,也想不起该问谁。只觉得那水声,跟展览里老照片上的,像是同一个调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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