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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这地界,园林多。一到冬天,别的花都歇了,蜡梅却精神起来。
进园子,先闻着一股香。那香气不张扬,幽幽的,冷冷的,像隔着一层薄纱。顺着香拐过回廊,就见着它了——老枝嶙峋,从粉墙那头斜探出来,上面密麻麻缀满黄花。花瓣儿蜡似的,半透明,在灰扑扑的冬日里亮得晃眼。
走得近了,才看清那花的妙处。一朵朵紧贴着枝子,像谁用细毛笔蘸了蜜黄,一点一点点上去的。花心儿深深藏着,非得凑到鼻尖才瞧得见里头那点紫红。这花不热闹,甚至有点孤僻,可一树开满了,又觉得它把整个园子的精气神都撑起来了。
看花的人也不闹。多是背着手,踱着步,在一棵树下能站半晌。有个老爷子端着相机,镜头对上枯枝间的花朵,嘴里喃喃:“这个角度好……留白留得好。”是了,这蜡梅开在太湖石旁,映着花窗,后头白墙如纸,真像幅活了的古画。
风一过,簌簌落下几片花瓣,掉在青石板上,掉在结着薄冰的水面。池子里的锦鲤懒懒地一摆尾,花瓣便打着旋儿。远处亭子的飞檐勾着淡灰色的天,廊柱上的漆有些斑驳了,露出木头的本色。这蜡梅黄得正好,浓了俗,淡了寡,偏偏是这不温不火的蜡黄色,配着园林的黛瓦粉墙,怎么看怎么妥当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光从漏窗格里筛进来,把花影长长地投在墙上。一枝一叶都成了墨线,那影子比真的还好看,随着光慢慢地移,慢慢地淡。忽然明白古人为什么爱在园子里种蜡梅——它不争春,偏挑这万物萧索的时候,把一股子清峻的气节开给懂的人看。
天渐渐暗了,香却更分明些。那冷香沾在衣襟上,跟着人走出园子,走过小巷,一路散不去。回头望,园门的灯笼刚亮起来,昏黄一团,倒像是枝头落下的最大的一朵蜡梅花。
这苏州城里的蜡梅,开的是花,讲的却是千年没变的中式脾气——不必喧哗,自在芬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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