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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撞在青砖墙上，碎成一片哆嗦。
路灯是旧了的，光晕黄黄软软，铺在石板路上像隔夜的粥。他就站在那里，两臂微微张着，像是要抱什么，又像是刚松开什么。影子从脚底下淌出去，瘦瘦长长的，一直爬到对面人家门墩上，断了。
他站得太久了。久到袖口凝的霜，悄悄化成了水痕。久到早起磨豆腐的人家，窗子里透出第一缕豆腥气的暖光。
左边那只脚微微向外撇着——那年爬树摘桑葚摔的，娘用热毛巾敷了三天三夜。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些——是常年挑着货担走街串巷压出来的。这些痕迹都还在，只是当初留下它们的手，早就凉透了。
卖馄饨的推车吱呀呀过来，热气白茫茫的。“来一碗？”没应声。推车的也不恼，继续往前晃，竹梆子敲着：“笃，笃，笃。”一声声，把夜敲得更空了。
忽然想起那年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，针在头发上抿一下，再抿一下。线穿过千层布的声音，细细碎碎的，像春蚕在啃桑叶。“站那儿当门神呢？”她头也不抬，嘴角却弯着。
如今门槛还在，只是被岁月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，像咧开等着什么的嘴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，湿漉漉的，沾着江边的水汽。该走的都走了，该来的——大概也不会来了。他慢慢蹲下身，手指在青石板的缝里抠，抠出一粒碎石子，圆圆的，滑滑的，还带着地底下的温。
天边开始泛青的时候，他终于动了动。从怀里摸出半截粉笔——是小学堂窗台上捡的。蹲着，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。写得很慢，像在刻碑。
第一行：杏花开了十三次。
第二行：……
粉笔在这里断了，指尖抵着石板，微微地颤。最后那一点，终究没有落下去。
站起身来，膝盖骨嘎啦一响。拍拍裤腿上的灰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晨雾漫过来，把那两行字洇得模糊糊的。只有那个省略号的小点，圆圆地亮着，像没有流完的泪。
卖豆浆的铺子升起炊烟，新的一天，又要热腾腾地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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