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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周末的体育场,比过年还热闹。
天还没黑透,四面八方的人就涌来了。电驴、三轮、小汽车,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空气里飘着烤串的油香、炸嘢的焦脆,还有老友粉那股酸笋的霸道味儿。不少人穿着靛蓝的布衫,女人们盘发上插着闪亮的簪子,手里攥着小小的绣球——这不是来看球的,倒像是赶了一场大圩。
进了场子,人山人海。北看台那片最扎眼,一溜深蓝的旗子呼啦啦地飘,上面绣着龙啊凤啊,还有看不懂但觉得厉害的古老纹样。对面看台也不示弱,大鼓支起来了,牛皮面,桶身描着朱红的彩云边。
忽然,全场灯光一暗。
紧接着,鼓声响了。不是那种急促的战鼓,是沉沉的,像从地底传来,又像远处的大海在翻身。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一声,一声,敲在心窝子上。一道追光打下去,照见几位赤膊的汉子,古铜色的膀子抡圆了,鼓槌落下,震得人头皮发麻。
鼓声里,悠悠地起了调子。是山歌,清亮亮的女声,像穿过竹林的风:
“哎——海水深咯,情意长咧——”
“同饮一江水,共踩一片沙——”
没有麦克风,就那么凭着嗓子喊,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。看台上慢慢有人跟着哼,声音越来越大,汇成一股暖烘烘的潮水,在场子里漫开来。
这时,两队球员牵着球童出来了。小孩们也都穿着小小的民族衣裳,绣花小帽歪戴着,有点害羞地笑。不知道谁先带的头,看台上的人们,开始把手里的小绣球朝下扔。
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紫的……那些绣球拖着彩穗,像一片突然倒卷的彩虹雨,纷纷扬扬,从看台的每一寸角落飘向绿茵场。球员们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有的弯腰捡起一个,朝看台挥挥手;调皮点的,干脆把绣球别在腰带上。场边的保安大哥想拦,手抬了抬,又放下了,咧嘴看着这片热闹。
有个老大爷,坐在东看台最前排,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旧绣球,颜色不那么鲜亮了,穗子也短了。他眯着眼,看了好一会儿场中央,然后很认真地,把绣球轻轻抛了出去。那绣球在空中划了道小小的弧线,落在边线外的草皮上,滚了两滚,停住了。
裁判吹哨,比赛开始。
鼓声没停,只是变了节奏,更急,更密,踩着每一次传球、每一次拼抢的点儿。山歌歇了,换成海浪一样的呐喊。那些抛出的绣球,静静躺在场边,像一圈五彩的界河,围住了这片沸腾的沙场。
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,输赢好像没那么要紧。所有攒动的人头,所有吼哑的嗓子,所有从高处抛下的、带着手心温度的小小绣球,都不是给哪一个英雄的。那是这片海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在把自己心里那点热乎气儿,那点对日子朴素的盼头,毫无保留地,抛向这片他们共同在意的绿茵,抛进这万人如一的欢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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