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江“背篓轮渡”摆渡人

xinwen.mobi · 发表于昨天 02:29

江风带着水腥味，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。码头的水泥台阶被磨得发亮，缝隙里长着深绿的青苔。老周蹲在趸船边，眯眼望着对岸——雾还没散尽，江心洲的轮廓像浸了水的墨迹。

六点差五分。他起身，铁皮门“嘎吱”一声被推开。

等船的人已经聚了一小群。最显眼的是个穿红衣裳的老太太，背篓里探出两只鹅脖子，一颠一颠地张望。旁边穿工装的汉子脚边堆着编织袋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些什么。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共用一副耳机，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。

“上船啰——”老周喊了一嗓子，嗓子有点哑。

他接过递来的硬币，手指触到不同的温度：沾着菜叶汁的、带着机油味的、汗涔涔的。投币箱“哐当哐当”响，像老座钟在数时辰。

发动机“突突”响起来，柴油味混进晨雾里。船离岸时，江水在船舷边撕开一道口子，又迅速缝合。

红衣裳老太太挨着驾驶室坐下，从背篓里掏出菜叶子喂鹅。“明天闺女回来，”她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对谁说，“炖老鹅汤。”

“好福气。”老周应了一句，眼睛盯着前方。江面看似平静，暗流在底下打着旋儿。他手腕轻轻一带，船头便避开了那片发暗的水域。

工装汉子递过来一支烟。老周摆摆手，下巴朝墙上的“禁止吸烟”努了努。汉子不好意思地笑笑，把烟别到耳后。“去城里工地，”他说，“一天三百。”

江水拍着船底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有个年轻女人一直盯着水面，手指绞在一起。老周认得她——上周也是这个时间，她捧着个木盒子过江。今天盒子不见了，眼眶下有两片青。

雾渐渐散了，对岸的楼房清晰起来。学生们摘了耳机，其中一个忽然指着远处：“看！江豚！”

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去。水面空空如也。

“早些年倒是常见，”老周说，“现在……难得喽。”声音落在江风里，很快散了。

船靠岸时，趸船轻轻晃了晃。老周拽紧缆绳，在铁桩上绕了两圈、三圈，打了个牢牢的结。下船的人从他身边经过，脚步声咚咚响。红衣裳老太太的鹅“嘎”地叫了一声。

等人走空了，老周才松开缆绳。他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茶，茶叶已经泡得发白。对岸又有人在招手了——今天头趟返航，时间刚刚好。

江面被朝阳铺了半幅金缎子，另半幅还是青灰色。这条江水，老周看了三十年。水位涨涨落落，岸边的楼高了又高，只有摆渡的航迹，日复一日，在这条江上画出同样的弧线。

船又动了。岸上等船的人越来越近，背篓、扁担、行李箱……那些奔生活的形状，在晨光里渐渐清晰。

江风还是那样吹着，带着上千年的水腥味。老周握紧舵轮，手心贴着被磨得发亮的木纹。这江上，有些东西沉了，有些东西浮着；有些东西顺水流走了，有些东西，得一趟一趟地，摆渡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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