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条河，两座城，千年事——“吴淞江，苏州河”特展走笔

xinwen.mobi · 发表于 3 天前

一条河从太湖钻出来，拐着弯往东跑。跑着跑着，水就分了家——上头的人管它叫吴淞江，文绉绉的；流到上海滩，两岸老百姓一瞅，这水通着苏州府呢，得了，就叫它苏州河吧。名字土是土点儿，可透着亲热。

往老早里说，这河可是个厉害角色。唐宋那会儿，河面宽得能跑大船，白花花的浪头打着旋儿往东海去。沿岸码头挤满了扛麻袋的汉子，绸子、茶叶、大米在船舱里堆成小山。那时候河水清亮，能照见拉纤人弯成弓的脊梁。后来河瘦了，岸宽了，泥沙一点点淤起来，像人上了年纪，筋骨总不如从前活泛。

可河哪知道自己老了？它只管流。流过葑门横塘，烟雨里飘着菱歌；流过黄渡古镇，石桥上走过穿蓝印花布的姑娘。等流进上海滩，画风就变了。岸边不再是粉墙黛瓦，而是轰隆隆的工厂，黑烟囱比树还密。河水染成了酱油色，漂着油花子、烂菜叶，可它还是哗啦啦地淌，映着煤气灯昏黄的光，也映着扛大包工人汗涔涔的脸。

码头永远是最热闹的地界。破晓时分，驳船“突突”地靠岸，竹杠子、铁钩子碰得叮当响。穿短打的脚夫喊着号子，把江北来的棉花包垒成小山。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拨拉着算盘，嘴里念叨着“几钿几钿”。偶尔有穿洋装的人物捂着鼻子快步走过——他们嫌这河臭，嫌这码头脏，可外滩那些漂亮大楼，哪块砖不是打这河上运去的？

河上桥多。外白渡桥最神气，铁架子硬邦邦地跨在水上，有汽车打着喇叭从上面过。往里走，浙江路桥、西藏路桥就朴素多了，木头栏杆被手磨得油亮。最有趣是那些摆渡船，老船公慢悠悠地摇橹，对岸等急了就喊：“阿爹，快些呀！”船上挤着卖菜的阿婆、上学的小囡、赶工的学徒，摇摇晃晃里，一天的日子就开了头。

也有安静时候。深夜里，只有水流咬着堤岸的絮语。月光洒在水面，碎银子似的晃荡。偶尔有夜归的黄包车夫跑过石板路，脚步声“嗒嗒”地响远了，河便又沉进梦里——梦里大概有千百年前的渔火，也有刚刚熄灭的机器轰鸣。

如今再去河边走，倒叫人恍惚。工厂大烟囱早没了影，换成了美术馆、咖啡馆。河水居然又清了，能看见倒映着的玻璃幕墙闪闪发光。老头老太在步道上遛弯，指着对岸说：“这里从前是棉纺厂，机器声震耳朵哩！”年轻人举着手机拍风景，滤镜调得河水蓝汪汪的，像从来就这么干净似的。

一条河看过太多。看过渔舟唱晚，看过火轮喷烟；看过绫罗绸缎堆满漕船，也看过破烂舢板在风浪里打转。它把稻花香送进姑苏城，又把汽笛声带进黄浦江。名字改来改去有什么要紧？吴淞江也罢，苏州河也罢，水还是那水，只管不舍昼夜地流——从姑苏的软语里流出来，流进上海滩的霓虹里，还要继续往下流，流到我们瞧不见的明天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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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条河，两座城，千年事——“吴淞江，苏州河”特展走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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