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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角那家快餐店，饭点总是排长龙。
玻璃上贴着褪色红字：“招牌卤肉饭，十元管饱”。掀开塑料门帘，热气混着酱油香扑来。靠墙一溜不锈钢餐盘，老板娘舀菜手从不抖——深褐色肉末肥瘦相间，油亮亮铺在米饭上，旁边永远配着半颗卤蛋、一勺脆萝卜干。
穿工装的汉子们挨挨挤挤坐着。安全帽搁凳脚，汗湿的衣背画出盐渍地图。有人埋头扒饭，有人捏着手机看短视频，笑声短促。塑料凳腿摩擦地面吱呀响，像极了工地上的某种背景音。
老王今天筷子动得慢。上午在七楼绑钢筋，风大，灌得耳朵嗡嗡响。现在指尖还残留着铁丝冰冷的触感。他用调羹把饭和肉汁拌匀，每一粒米都染上酱色。忽然想起老家灶台，母亲总在傍晚炖一锅肉，满院子都是这味道。
“老板，加饭！”年轻小伙举着空碗喊，后颈晒脱了皮。老板娘应声而来，扣上满满一勺：“多吃点，下午活重。”小伙子咧嘴笑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。
这碗饭从来不只是饭。是卷尺量不完的楼宇间隙里，一场十分钟的踏实。是混凝土搅拌机轰鸣中，突然尝到的柔软。十块钱，买不来一瓶像样白酒，却能换来胃里持续四小时的滚烫。肉汁渗进饭粒的每一个缝隙，就像日子总要挤进各种裂缝——孩子补习班缴费单，房东催租的敲门声，老家寄来的体检报告。但至少在这一刻，牙齿碾碎卤蛋的瞬间，听见油花在舌面迸开的声音。
靠门那桌突然喧闹起来。戴眼镜的年轻人掏出皱巴巴的图纸，工友们围过去，手指点着某个细节争论。油污的袖口蹭过图纸边缘，没人介意。争论声越来越高，忽然爆发出集体大笑，震得头顶日光灯管微微摇晃。
有人开始分烟。廉价的白色烟盒在餐桌上来回传递，打火机咔嗒声此起彼伏。蓝灰色烟雾升腾，与饭菜热气交融，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朦胧的云。老王没参与聊天，只是静静看着。窗外车流不断，电动车载着外卖骑手掠过，保温箱里装着另一座城市的体温。
收银台旁，老板娘正给小学生饭盒打包卤肉。孩子踮脚递上二十元纸币，找回的硬币叮当落进储钱罐。这声音让老王想起工地上的钉枪，节奏相似，意味却不同——一个是把东西钉牢，一个是让东西流转。
傍晚六点半，人潮逐渐退去。清洁工推着拖把进场，水痕划过瓷砖地面。最后一个客人起身时，塑料凳在墙面留下浅浅印记，很快又被擦净。厨房里，大铁锅重新注满清水，等待明天的酱油与八角。
霓虹灯次第亮起。写字楼格子间溢出惨白光线，便利店微波炉叮叮作响。而这里，十块钱依然能换一碗滚烫的踏实——肉要肥瘦相间，米饭得压实，萝卜干必须脆生生。这是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，像工地上传递砖块的手势，像脚手架扣件咬合时的轻响。
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。屋内，老板娘开始清点零钱，硬币叠成小小的银柱。窗外，刚下工的汉子们三三两两走过，安全帽在手里晃着，像提着疲惫的月亮。
明天这个时候，塑料门帘还会被同样的手掀开，热气还会扑向同样的脸庞。而那一锅卤肉，会在晨光微露时重新沸腾，裹着油脂的香气飘出通风口，沿着电线杆一路向上，轻轻碰了碰城市尚未醒透的天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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