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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国兵从格陵兰撤了。
消息传开那天，岛上刮着老大的风。码头上停着几艘灰扑扑的运输船，烟囱里冒着黑烟。那些德国兵穿着厚大衣，排队上船，一个个脸冻得通红，谁也不说话。
他们是去年开春来的。那时候雪还没化完，岛上的人清早推开门，就看见海湾里停着外国船，穿着灰绿军装的人扛着箱子往下走。老人们记得清楚，打那以后，岛上就多了些怪事——山顶上架起了天线，林子里拉起了铁丝网，夜里常有卡车亮着灯往山里去。
岛上开杂货铺的老汉根纳说，他们刚来时还客气，会拿巧克力跟当地人换鸡蛋。后来就不怎么出营地了。有人看见他们在冰上钻孔，一钻就是好几天；还有人听见地下传来闷响，像是什么东西在爆破。孩子们偷偷爬上山坡，能望见远处雪地里戳着些铁架子，风吹过时呜呜地响，像鬼哭。
最冷的那几个月，德国兵里病倒了好些。军医天天往当地人的村子跑，用磺胺片换热水。有个叫汉斯的年轻下士，才十九岁，总来根纳的铺子买烟。他德语里夹着巴伐利亚土腔，说家乡这时候该开苹果花了。临走前那晚，他又来了，裹着破毯子发抖，递过来一枚铁十字勋章。“没别的了，”他说，“换瓶酒。”
今早天没亮，营地就闹腾起来。发电机的声音停了，狗叫声却响成一片。当地人趴在窗户上看，只见雪地里人影晃动，箱子扔得满地都是。当官的站在吉普车上吼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现在船要开了。最后一个德国兵踩上跳板时，回头望了望这片白茫茫的冰原。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，像面破旗。码头上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，只剩几个孩子还在捡德国兵扔掉的空罐头盒。
根纳站在自家铺子门口，手里捏着那枚冰凉的铁十字。海面上，运输船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雾气里。雪又开始下了，很快就把德国人留下的车辙印盖得干干净净。
岛上的人都知道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，冰层下的鳕鱼照样游，只是山顶那些铁架子会慢慢生锈，直到被大雪彻底埋住。就像从来没人来过一样。
只有老根纳心里清楚——往后再刮东风的时候，风里会带着铁锈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遥远的苹果花香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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