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坑也刨了,土也筛了,小刷子都用秃噜毛了,还是一无所获。
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皮,老王蹲在探方边上,闷头嘬着最后一根烟屁股。隔壁组的李姐,举着块陶片大呼小叫,说是可能够得上三级文物。声音飘过来,老王心里更躁了,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头。
石头咕噜噜滚开,撞在铲子上,“当”一声闷响。
老王斜眼瞅了瞅,没动。过了半晌,烟抽完了,他晃晃悠悠站起来,打算收工。经过那石头时,不知怎的,又瞥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他蹲下了。
那石头半埋在土里,颜色跟周围没啥两样,灰扑扑的。但露出的那一点弧面,特别光滑,不像自然磕碰的。他伸出指甲,小心地刮了刮。
硬土簌簌落下,底下露出一点不一样的色泽,像是…玉?
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他赶紧喊徒弟拿细毛刷和喷壶来。水雾轻轻喷上去,一点点,极小心地刷。那片温润的、象牙白的颜色,渐渐露得多了些,上面似乎还有极细的阴刻线条。
周围嘈杂的人声、蝉鸣、风声,一下子全退远了。老王耳朵里只剩刷子尖擦过泥土的沙沙声,和自己的心跳。什么李姐的陶片,什么评奖晋升,都他娘的不重要了。这方寸之地,这毫厘之间的剥离,就是整个世界。
是个残件,看不出全貌。但就这露出的部分,那线条流畅跟活了似的。云纹?鸟形?说不准。他不敢再动了,得等老师傅来看。
那天晚上,躺在硬板床上,他眼前还是那点白光。闭上眼,手指头好像还在无意识地动着,重复刷土的动作。他突然想起自己为啥干这行。二十出头时,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发黄的考古报告,上面有张模糊的玉璇玑照片。就那么个圈,刻着看不懂的纹路,却把他钉在那儿看了半个钟头。说不清为啥,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,古老又新鲜。
后来,日子被拉锯、定位、画图、写报告填满了,那种“被唤醒”的感觉,早就磨糙了,忘了。
探方里的灯还亮着,为了保安。他披衣起来,又晃荡过去。蹲在边上,就着手电筒的光,静静看着那片罩着塑料布的小坑。黑黢黢的土里,那点白含蓄地隐着。
值了。他想。
就算最后鉴定出来,这只是个普通饰物,甚至是个仿古的玩意儿,都值了。这片星河里,星辰亿万,他可能终其一生也发现不了一颗被记住的“星”。但就在刚才,刷子尖触到真实 antiquity 的那一刻,有那么一瞬,那遥远的光芒,确实照亮过他。这就够了。
明天,太阳照常升起,土还得一筛筛过,报告还得一字字憋。但心里头,有个地方不一样了。踏实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暗中的微光,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。影子拖得老长,晃悠着,像个找到了宝的傻小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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