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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像根橡皮筋,越扯越细。老张推着他那辆哐当响的三轮车,车斗里堆满纸壳子,压得轮胎扁扁的。他数着步子: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一百就该拐弯了。
巷子口蹲着几个年轻人,手机屏幕的光蓝幽幽地映在脸上。老张经过时,听见短促的笑声和游戏音效。他们头也没抬。老张想起自己儿子——那小子现在应该也在哪个城市里,盯着另一块发光的屏幕吧。纸壳子轻微地晃动,发出沙沙的响动,像在替他叹气。
再往前,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敞着,白晃晃的光淌到人行道上。店员小妹靠着收银台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,马尾辫跟着晃。老张记得她,上次下雨,她让浑身湿透的老张进店里避雨,还递了张纸巾。此刻她梦里也许有老家绿油油的稻田,也许只有下一个交班时间。
凌晨的风起来了,卷起塑料袋,贴着地面打旋。环卫工老李的扫帚声由远及近,“唰——唰——”,像夜的呼吸。两个人眼神对上了,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不用说话,都懂:一个在收拾白天的残局,一个在收集被人丢弃的明天。
车斗渐渐满了。老张直起腰,捶了捶后背。东方天空泛起蟹壳青,早班公交车的头灯刺破薄雾。第一个上车的是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,领带歪着,手里攥着没吃完的煎饼。车窗上映出他疲惫的脸,一闪而过。
菜市场开始苏醒,卷闸门拉起的声音此起彼伏。卖豆腐的婆婆搬出热气腾腾的木格,豆浆的香味混进潮湿的空气里。她看见老张,舀了一瓢豆浆递过去,摆摆手不要钱。乳白的豆浆在一次性杯子里晃荡,烫手,也暖心。
太阳完全跳出来的时候,老张把车推到废品站。过秤、结账,皱巴巴的纸币揣进内兜,按了按。他往回走,脚步轻快了些。早餐摊前排着队,学生背着书包,主妇提着菜篮,上班族盯着手表。油条的香味浓郁得化不开。
老张坐在公园长椅上,啃自己带的馒头。鸽子围过来,他掰了点碎屑撒出去。不远处,穿练功服的老太太在打太极,动作慢得像水在流。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摔倒了,没哭,自己爬起来,拍拍土,跑去追一只蝴蝶。
馒头吃完,该去下一个地方了。老张起身,长椅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汗印子,很快会被太阳晒干。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浅痕:清洁工扫过的街,快递员跑过的楼梯,护士量过的体温,老师批改过的作业……都是浅的,转眼就没。但也总有人,在某个时刻,看见这些浅痕。
比如现在,卖豆浆的婆婆记得老张的腰不好,环卫工老李知道哪个垃圾桶常有纸壳,便利店小妹梦里也许还会闪过那个湿漉漉的背影。看见,不一定需要眼睛对着眼睛;记住,不一定需要知道名字。
日子叠着日子,像老张车斗里的纸壳,一层压一层。每层都薄,但摞起来,也能堆出座小小的山。风吹过,最上面那层轻轻颤动,但底下是实的,是无数个昨天压出来的形状。
老张又推起了空车。影子缩在脚下,黑黑的一团。他清了清嗓子,不成调地哼起老歌。声音低低的,融进城市的喧嚣里,像一滴水汇进河流。
而这条河,正浩浩荡荡地,流向2025年的某个清晨。那里会有新的路灯,新的豆浆摊,新的红裙子小女孩。也会有人,在匆匆一瞥间,看见些什么,然后继续往前走,把那一刻揣进口袋,像揣着一枚温热的硬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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