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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,前些年我沿着老路往西走,过秦岭,下四川。这一路山重水复的,本想着就是看看风景。谁知道到了雅安地界,空气里忽然就飘起一股子特别的味儿——不是城里的烟火气,倒像是陈年老木混着山野清风的那么一股子沉香味,湿漉漉的,往骨头缝里钻。
雅安这地方,说来也怪。城里头青衣江哗啦啦地流着,水汽整天漫着,青石板路上都能长出青苔来。当地人说话也软和,像这湿空气,绵绵的。可就在这软绵绵的地方,几百年前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那时候,马帮的铃铛声能从早响到晚。高头的驮马,背上垒着压得实实的茶包,油亮亮的竹篾子捆着,堆得跟小山似的。领头的汉子脸晒得黑红,腰里别着长烟杆,眼睛眯缝着看路。这一路出去,翻二郎山,过大渡河,茶叶在驼背上颠簸着,慢慢就变了味儿——雅安的茶出了门,就不再是雅安的茶了。
城西老街上还有几处老宅子,门脸儿旧了,木头都发了黑。凑近了瞧,门槛石磨得中间凹下去,光溜溜的,得多少双脚、多少匹马才能磨成这样?想象着当年:天蒙蒙亮,宅门吱呀呀推开,伙计们喊着号子把茶包扛出来,码在街边。马蹄铁敲在石板上,叮叮当当的,整条街都跟着颤。空气里除了晨雾,就是茶叶的清香,混着马身上的汗味儿、皮革味儿。那景象,那声音,如今是听不见也闻不着了,只剩下这些老门槛,还留着当年的印子。
城外山里,有些老茶园藏在云雾里头。茶树不像现在整齐划一的新品种,都是些老蔸子,枝干弯弯曲曲的,看着不起眼。可当地人说,就是这些老茶树,叶子最厚实,味儿最醇。采茶的时节,满山都是簌簌的声响,竹篓子一会儿就满了。新鲜的茶叶摊在竹匾上,那股青草香能飘出几里地去。可惜现在会做老手艺的师傅少了,传统做法费时费力,年轻人都嫌麻烦。
回来的路上,在个小茶馆歇脚。老板是个上了岁数的,话不多,沏茶的手却极稳。沸水冲下去,茶叶在盖碗里打着旋儿舒展开,茶汤渐渐成了琥珀色。端起来抿一口,初时微苦,过后却回甘,喉头润润的,像是把雅安的雨气都喝进去了。老板说,好茶就像这人生路,总得先苦后甜。
走出茶馆,又下起了毛毛雨。雅安这地方就是这样,雨说来就来,细得像雾,不打伞也能走。雨丝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忽然就想起那些马帮汉子,他们走在这样的雨里,翻山越岭的,心里想些什么呢?是想念家乡的茶园,还是盘算着前头的生意?那些茶包,在雨里应该更沉了吧。
如今高速公路通了,铁路也通了,驮马换成了卡车,茶包装进了集装箱。可有些东西是换不掉的——比如这空气里的茶香,比如老街上磨光的石板,比如山里那些沉默的老茶树。它们都在那儿,不声不响的,见证着一段路,一群人,一种味道如何穿过时间的长廊,走到今天。
离开雅安的时候,雨停了。回头望,整个小城笼在薄薄的雾气里,像是泡在一盏巨大的茶汤中,温润的,静谧的。那茶香似乎也跟着飘过来,丝丝缕缕的,一直飘到很远的地方,飘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旅途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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