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变中的委内瑞拉华侨华人

xinwen.mobi · 发表于 3 天前

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，卡拉卡斯的老城区陷在午夜的闷热里。陈伯推开店门，铁闸哗啦的声响惊起巷口野狗。他摸黑清点货架，手指划过那些印着“中国制造”的纸箱——洗衣粉、拖鞋、电池，这些寻常物件在停电的夜晚显得格外沉重。

收银台底下压着三本护照，边角已经磨白。一本是他自己的，1979年登船时发的；一本是儿子阿明的，照片上的小伙子穿着广州亚运会的文化衫；还有一本属于小孙女莉莉，出生纸就夹在里面，墨迹正慢慢褪色。

街对面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。陈伯的手停在半空，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。上周五金店老马被抢，劫匪只要美金和黄金，对成捆的玻利瓦尔钞票看都不看。老马说这话时，正把最后一批雪柜里的冻肉分给邻居，冰水顺着柜台滴了一路。

清晨五点，发电机突突响起。莉莉从阁楼爬下来，就着应急灯写作业。课本上画着西蒙·玻利瓦尔的肖像，空白处用铅笔写着简体字：“我想回厦门看海。”

“阿公，老师说下周可能又没水。”莉莉没抬头，橡皮擦屑落在玻利瓦尔的眼睛上。

陈伯往热水瓶灌最后一点过滤水。窗外排队的队伍已经绕过两个街口，穿制服的士兵抱着枪打瞌睡。穿红衬衫的女人每天站在同一个位置，怀里孩子的尿布三天没换了。

下午邮差送来封信，信封被汗水浸得发皱。阿明从巴伦西亚寄来的，说工厂停产了，但华人互助会凑钱囤了三十吨玉米粉。“别担心爸”四个字写得特别用力，力透纸背。

黄昏时分，教堂钟声意外响起。陈伯锁好店门加入人流，烛光在圣像前连成一片。西班牙语的祷文里混着福建口音的“菩萨保佑”，穿唐装的老太太和本地妇人并肩跪着，烛油滴在同一条石缝里。

深夜，陈伯翻开账簿。左边记着今日收入：八个鸡蛋、三包面条、用汽油换来的一盒高血压药。右边贴着孙女画的彩虹，蜡笔涂抹的拱门下写着：“等我长大，要修一座很长的桥。”

发电机的油快见底了。他吹熄蜡烛躺下，听见老鼠在天花板奔跑。枕头下压着褪色的船票——香港到拉瓜伊拉，1979年3月8日，一等舱，那是父亲卖掉泉州祖屋换来的。

远处传来零星枪声，像年三十的鞭炮。陈伯想起老家已禁炮多年，而这里，流弹有时会嵌进芒果树的树干里，来年开花时，伤口处会结出特别的疤。

晨光再次漫过货架时，第一批顾客已在敲门。穿破皮鞋的男人要用结婚戒指换止痛药，怀孕的姑娘询问奶粉价格后默默离开。陈伯把过期的中文报纸撕成小片，包好白糖递给每个孩子——这是父亲当年的做法，1943年逃难路上，一张旧报纸包着的炒米曾救过三条命。

莉莉忽然从阁楼喊：“阿公！网络通了！”

手机屏幕亮起来，微信群弹出上百条消息。巴伦西亚的同胞在分发自制滤水器，马拉凯有人组织换药市场，加拉加斯的中华会馆正在协调发电机用油。一条接一条的福建话语音里，陈伯听见了三十年前初登岸时的海潮声。

他把最后半罐奶粉放进社区捐赠箱时，发现箱底躺着一本破旧的西汉字典。某页折着角，铅笔圈出两个单词：“Resistir”（坚持）和“Esperanza”（希望）。页边有行小字，像是孩子的笔迹：“莉莉说这个词读作‘希望’。”

暮色四合，发电机彻底沉默了。陈伯点燃煤油灯，火苗跳动的光影里，货架上的中国商品静静站着岗。街对面，红衬衫女人第一次带着笑容走过，怀里抱着领到的豆油。

夜深了，他给孙女掖好蚊帐。护照从枕头下滑出，内页的委内瑞拉入境章颜色依然鲜艳，旁边的中国国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
风吹动门帘，带来远方汽油与芒果花混合的气味。这个国家正在发高烧，而在这间四十平米的小店里，陈伯清点着所剩无几的货品，就像父亲当年在甲板上清点所剩无几的干粮。不同的海，相同的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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