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阳而生——定日县地震后一年纪实

xinwen.mobi · 发表于 6 天前

向阳而生——定日县地震后一年纪实
车子翻过最后一道山梁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
蓝得晃眼的天底下，那片曾经满目疮痍的土地，如今已冒出点点新绿。远处，施工机械的轰鸣声隐隐传来，像大地沉稳的心跳。风吹过经幡，呼啦啦的，把一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记忆，吹散在稀薄的空气里。

走进扎西家的新院，水泥地刚刚抹平，还泛着湿气。厨房里飘出酥油茶的香味，混着新鲜木料的味道。扎西正蹲在墙角，给新砌的花坛填土，看见来人，咧开嘴笑，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黑菊花。

“昨天刚搬进来。”扎西搓搓手上的泥，“比起帐篷，踏实多了。”

一年前那场地震，扎西家的土坯房塌了大半。他记得最清楚的，是那天凌晨，整座山都在摇晃，石头从后坡滚下来，轰隆隆像打雷。等天蒙蒙亮，村里到处都是哭声。他家存了五年的青稞，全埋在了土里。

“那时候觉这辈子完了。”扎西从怀里掏出鼻烟壶，吸了一小撮，“谁想到啊……”

谁想到，当天下午，第一支救援队就到了。红蓝色的制服，在灰扑扑的废墟里特别扎眼。然后是帐篷、粮食、药品，一车一车地运进来。那些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，手上磨得全是血泡，可干活的时候，一句怨言都没有。

村里的小广场上，那座蓝色帐篷搭起的临时小学，最早传出读书声。孩子们挤在折叠桌前，铅笔头短得快要握不住。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，地震时刚来支教三个月，本来可以走的，留下了。她说，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她舍不得。

“现在的新学校，比原来的大两倍。”扎西指着村东头那栋白色建筑，“听说有暖气，冬天再也不怕冻手了。”

太阳爬过山顶，把整个村子照得透亮。

村口的工地正忙得热火朝天。达瓦原先是个石匠，地震后，加入了重建施工队。他戴着安全帽，正和几个年轻人一起，给新村委会大楼安装窗框。

“以前盖房子，哪懂什么抗震标准。”达瓦用袖子抹了把汗，“现在不一样了，钢筋多粗、水泥标号，都有讲究。这种房子，八级地震来了也不怕。”

他记得地震后的第一个月，县里来了技术员，把村里人集中起来培训。怎么打地基，怎么加固墙体，图纸画得明明白白。刚开始大伙儿将信将疑——祖祖辈辈都这么盖房，不也挺好？技术员也不急，拿来模型做实验。老方法盖的“房子”，在振动台上晃了几下就倒了；新方法盖的，稳稳当当。

“眼见为实嘛。”达瓦笑起来，“现在全村人都是半个专家。”

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，洒在新修的柏油路上。这条路在地震中裂成了好几段，如今平平整整，一直通到乡里。路边新栽的杨树苗，已经抽出嫩黄的叶子。

格桑奶奶坐在家门口晒太阳，手里转着经筒。她今年八十七了，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。地震时，儿子背着她跑出来，回头一看，房子已经塌了一角。

“活了这么久，经历过三次大地震。”格桑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，“一次比一次损失小，一次比一次恢复快。”

她说，五十年前那次地震，村里死了十几口人，活下来的，整整一个冬天靠野菜过日子。这回呢，别说饿肚子，连感冒药都管够。最让她感慨的，是那些年轻人。“以前总说年轻人吃不了苦，看看这回，冲在前头的都是他们。”

正说着，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跑过来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。他们要去乡里的初中上学，以前得走两个小时山路，现在坐校车，二十分钟就到。

“娃们赶上了好时候。”格桑奶奶眯起眼睛，“往后啊，日子会更好。”

黄昏时分，村西头的蔬菜大棚里，次仁正在检查番茄苗。他是村里第一个尝试大棚种植的，地震前就开始了，地震时大棚全毁了，差点血本无归。

“当时真想放弃算了。”次仁蹲在田垄边，手指轻轻拨弄着嫩绿的叶子，“后来农业局的人来了，说可以申请无息贷款，还派了技术员指导。”

现在，他的大棚比以前更大，还装了自动灌溉系统。去年冬天，村里第一次吃上了本地产的新鲜黄瓜。几个邻居看到他成功了，也跟着学起来。

“昨天刚摘了一茬小白菜，送到县里的超市，抢着要。”次仁脸上透着光，“等这批番茄熟了，准备试试网上卖。”

夜幕降临，新装的路灯次第亮起，像一串散落的星星。

村文化站里传出歌声——是年轻人们在排练节目，为下周的“重生周年纪念晚会”做准备。领唱的是卓玛，地震时她正在外地读大学，连夜赶回来，发现家已经没了。她没哭，挽起袖子就加入了志愿者队伍。

“那段时间，白天帮忙搬物资，晚上给孩子们补习。”卓玛说，“累是累，但心里踏实。看着村子一天天好起来，那种感觉……说不出来。”

晚会要唱的歌，是她自己写的。歌词里有这么几句：“废墟上长出新芽，伤口里开出花朵，我们的根还在这片土地，就要向着太阳生长。”

夜深了，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
扎西还没睡，坐在新房的院子里，看着满天星斗。妻子端来热茶，挨着他坐下。

“还记得吗？地震那天晚上，也这么多星星。”妻子轻声说。

扎西点点头。那天晚上，他们一家挤在临时帐篷里，根本睡不着。透过帐篷的缝隙，看见星空特别清晰，特别亮，好像一伸手就能够着。

“那时候想，房子没了可以再盖，只要人还在，就有希望。”扎西喝口茶，“现在想想，真是这个理。”

远处，工地的灯光还亮着，明天又有新的工程要开工。更远处，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，沉静，巍峨，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，经历了地动山摇，依然挺直脊梁。

风吹过，带来青稞苗淡淡的清香。这些幼苗从破碎的土地里钻出来，向着天空，向着太阳，一天天，一寸寸，生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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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阳而生——定日县地震后一年纪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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